宋建文的古玩人物系列——《孙学海的民间文物情结》(下)


孙学海一行与中国驻洛杉矶总领馆总领事出席招待会
五、对民间文物的同情心
同样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春天的上午,旧货市场刚刚开门不久,市场一个骨干商户王某某的店员急匆匆的找到了我们市场管理所办公室,要求开个证明信。原因是他的老板前两天去河北雄县等地进货,昨天被扣在了当地派出所,没收了身上的所有进货,还被剃了光头,被扣的原因是非法经营文物。
派出所告知:除非有北京方面的合法经营凭证才能放人,否则就要按倒卖文物追究刑事责任。
从与王某某店员的谈话中得知,那时候北京地区古玩经营户的货源,除了家传的之外,主要是到河北雄县、山西平遥和天津沈阳道等地进货,买了东西出门被扣、出村被扣、回来的路上被扣的情况时有发生。
有的是当地执法部门在重点地段设卡检查,有的是当地执法部门接到举报追击拦截,有的是当地经营者与执法部门里外勾结做的局。
王某某在我们这个工商局和文物局联合批准的市场里经营,自然具有合法经营资格,但当时只有市场一个总的经营执照和文物局的批准文件,如何开这个证明信,着实让我琢磨了好一阵子。
民间艺术品旧货市场营业执照上,没有允许经营文物的字样,不写文物经营资格,当地派出所能放人吗?
正在煞费苦心的研究证明信如何写的时候,正好孙学海在店铺里打完了“京文检”标识,照例来办公室喝水聊天,一听说这种情况,连忙催促我赶快开证明信,并生气地说一段话,大意如下:
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好几个地方都出现过,不少都是内外勾结欺负北京进货的人,你前脚从他的家里交了钱买了货,他后脚就给当地的执法部门打电话,刚出村就连货带人被一起扣下。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孙学海对当时民间文物市场管理状况的明显不满和对民间文物经营者的深切同情。
经与孙学海反复斟酌,终于开出了以后可以反复沿用的证明信模式:
我市场是北京市工商局和北京市文物局正式批准的可以经营文物监管物品的旧货市场,王某某是市场内的合法经营户。盖章:北京市民间艺术品旧货市场。文物监管物品字样出自北京市文物局的批准文件。
由此,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那段时间经常挂在孙学海口头的故事:
后海后门桥,一处古玩摊群遇到了工商局和文物局的联合检查。
一对儿道光时期的青花民窑盘子被扣,还要对经营者罚款。经营者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急得哭诉:这是我们家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盘子,送到文物商店去卖,你们不收,说是档次不够,重复的太多,比我这个好的有的是。
这是我们家自有的东西,需要钱时想卖了换点钱,犯了那门子的法呀,抄了我们自己的东西,还要罚钱,你们还讲不讲点儿理呀!
每次讲完这段故事,孙学海都会设身处地的发一段感慨:“我是文物店出身,又常年搞业务,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民窑的东西,重复的太多,文物店资金不多不想收,收多了连放的地方都困难。但你不能不给人家一个出路呀。所以我特别支持开放民间文物市场。”
孙学海(中)应邀到美国洛杉矶鉴定青铜器
六、深谙民间文物和民间文物市场的规律
也是古玩城尚没盖楼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个冬天的早晨。雪后初霁,没化完的雪在市场的犄角旮旯,在市场的屋顶屋檐隐约可见。
两辆灰色的桑塔纳小轿车,急速地开进了市场大门,悄悄地停在了工商所办公室的门前。来人是市文物局市场处的全班人马,他们是按照局领导的指示,由局领导亲自派车,紧急来市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国家文物交流中心在英国开店,正在四处筹集开店的文物商品,有着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身份的台某某前一天来市场找货,发现了一件哥瓷执壶,觉得东西不错,决意要买,说好了第二天带钱来取。
不知是高兴的得意忘形,还是想借国家文物局的权势吓唬一下商户以便压价,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市场里有上限文物的消息传到了国家文物局相关领导那里。
第二天刚刚上班,国家文物局相关领导就亲自给北京市文物局领导拨通了电话,说是你们北京批准的旧货市场里发现了明洪武时期的文物。画外音:你们不是说市场里不会经营过限文物吗?
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两辆不期而至的小轿车和市文物局市场处的全班人马,于是就有了挨家挨户的临时检查。很快,那件国家文物局相关领导说的明洪武时期的哥窑执壶,就摆到了工商所办公室的办公桌上。
藕荷色、开片、金丝铁线、挺拔俊俏的壶型、壶把儿被长期积压而形成的断裂,都给我这个头一次见到“出土文物”的人留下了极其清晰的印象。
孙学海戴上老花镜,先是眯着眼睛端详了好几分钟,然后又上手近距离看了看底部,点头又摇头了几次,放回桌上又上手拿起来了一次。
终于孙学海开口了:这东西要对的话,得值五万,文物店也很少能见到。
我的意思,先把东西扣下,回去组织个专题鉴定会研究一下再出结论,这样也好对关注这件事的国家文物局有个正式交代。
但这件东西的所有者商户却说:人家已经决定要买这件东西了。今天市场刚开门,台某某就带人过来了。他们把东西又仔细看了一遍,就到附近的工商银行取钱去了。现在正在我的店里等着拿货呢。
孙学海和同来的文物局市场处的领导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得扣下,不然没办法答复国家文物局相关领导的关注。
专题鉴定会很快召开了,而且不止开了一次,连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副主任都被惊动了。最终的鉴定结果证实了孙学海看法,确实是仿制的。仿得太像了,在民间文物堆里混了一辈子的孙学海都几次出现犹豫。最后拿到开水锅里煮,煮出来了存留在金丝铁线开片里做旧用的高锰酸钾,水成了一片紫红色,所谓明洪武哥窑执壶为仿品的结论才取得一致认可。
台某某因为自己的不当操作偷鸡不成,国家文物局也只能把想借哥窑执壶对北京开放文物市场发泄的不满咽到了肚子里。
后来与孙学海接触多了,熟了,对孙学海深谙民间文物和民间文物市场规律的了解就更加深刻了。有两次聊天,使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孙学海对民间文物鉴定,尤其是对市场里的民间文物鉴定,总是眼力偏松甚至语焉不详的心理秘密。
第一次聊天是从“京文检”标识聊起的。
那是在古玩城新楼动工之前,整个市场往南侧通道搬迁的一天下午。照例是孙学海在店铺里打完了“京文检”来办公室喝茶,话题说到了市场商品允许经营的底线和打“京文检”的事。
孙学海说:这里面有个技巧的问题,不能掌握得太紧。比如同治年间的一个花瓶,又没有官窑的款儿,你说它是同治的,按照现有的文件,市场里就不能经营,就没法给你打“京文检”,你说它是清末民初的,打个马虎眼,就可以打“京文检”。鉴定这项工作,在时间上经常会有一个难以准确确定的模糊区域,为了推动开放市场,你就得运用好这个模糊区域概念,把握好运用模糊区域概念的度。
头一次听说模糊区域概念这个鉴定名词,恍然大悟之后,突然对孙学海深谙民间文物市场规律,支持民间文物市场开放的智慧和情感有了一个认识上的飞跃。
第二次聊天是古玩城新楼落成之后,古玩城三楼的鉴定中心。
这家鉴定中心是商会和古玩城联合开办的,主要是为市场里的商户服务,孙学海是这家鉴定中心的主力坐堂专家,只要是在北京,他几乎每星期都在。
记得那次我是带着一个朋友去找孙学海,鉴定一幅张大千的画。孙学海像平时一样,笑容和蔼地接待了我们,然后让我的朋友在桌面上把带来的字画铺开。他先是正面全方位的俯视端详了一下画的全貌,接着又戴上花镜,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画的题款和画面上的几个细微处:
这是敦煌壁画里的佛像题材,张大千画的很多,但市面上出现的却很少。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
十六万。在天津沈阳道的一个书画店里买的。
画不错,可以算是这种题材里的中流作品。挂在家里书房里都会很有文化氛围。
能开个证书吗?
我们这里以口头鉴定为主,一般不开证书。你又不想再卖,没有必要花钱开证书。现在鉴定市场很乱,即使给你开了证书,也只是我们的一家之言。
和平时一样,每次送走了朋友,我都会坐下来和孙学海聊会儿。孙学海告诉我:这幅张大千,可能是仿的,但即便是仿的,也是顶级的高仿,仿得太像了。
那您为什么不和他直说呢?
这就是当前书画市场和书画鉴定市场真实可怕的现状了。我也犹豫,我也难以一锤定音。即使我完全看准的结论,他再去拿给别的专家看,也不见得和我的结论一致。
由于眼力由于经历由于资历由于所处的位置由于知识面的宽窄由于各自的擅长,几乎每一件东西,几个专家鉴定的结果都不会完全一致。这已经成为当前鉴定市场众所周知的常态了。
再有,万一他要是从市场商户手里买的呢,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你说是对的还好,要说是不对,他反过头就会到商户的店铺里去退,而且退的原因直截了当:三楼鉴定中心鉴定的。
一般情况下,商户都会拿出别的地方别的专家开的认为这东西对的证书,经常还会是故宫博物院等文博系统专家,甚至是国家鉴定委员会委员开的证书。
退货的人如果仍然不依不饶,双方就会找到我们这儿来。这样,罗圈架就会没完没了了。尤其是我们这种市场里的鉴定中心,为了避免罗圈架出现,一般都是坚持这样的原则:
只说对的真的,不说不对的假的。
现在鉴定中心的宗旨就是普及古玩文化知识,不对的假的,也同样具有古玩文化元素含量,也会满足不同的文化消费需求。古代流传下来的不对的假的东西,现在我们看来,不也同样具有历史文物价值吗?
听了孙学海对当前鉴定市场这番推心置腹的高论,联想当前鉴定市场的实际,不禁连连点头称是,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新鲜感,更有一种豁然开窍的快感。
但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孙学海却把话锋一转,语调也变得沉重起来。我在民间文物市场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一个体会就是:我们鉴定中心坚持这个原则和宗旨,是在现行的国家民间文物市场政策下,能够推动民间文物市场开放的唯一办法,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由此,我又想到了曾经在孙学海家里,他满怀激情和我阐述的另外一个为民间文物仗义执言的高论。
孙学海(前左一)在北京古玩城鉴定瓷器
七、点赞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潘家园地摊儿上遇到了孙学海,他非常热情地把我拉到他在龙潭湖附近的家里。
孙学海的住所不大,甚至与他对民间文物尤其是文革中抢救了那么多民间文物的丰功伟绩相比,有着巨大的反差。
进屋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左手墙上的启功题字,因为孙学海曾经好几次满怀敬意地和我说起过启功先生为他题字的事情。
启功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主任,孙学海当上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后,有一次到启功办公室谈工作,临离开的时候,启功先生主动开口:
你还没有我的字儿吧,我给你写一副。
说完不等孙学海表态,便铺开宣纸,一气呵成挥写了一幅五言绝句。
那么大的学问,那么高的位置,那么了解下属的希求,那么平易近人,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启功先生是我一生学习和追求的榜样。说实话,如果不是他主动提出,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张口朝他要字。
进门后,我们在启功先生题词条幅那面墙对面窗前的写字台旁坐定,孙学海迫不及待地拉开写字台中间的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灰色锦盒,锦盒里面黄色绸缎衬托的是一组温润的白里透黄的没有连接在一起的整齐分列的玉佩散件:
潘家园地摊儿上收的,我判断是从三峡工程工地上出来的。他们(指体制内专家,下同)不认,说是新的,因为出土文物中没有相应的比对物。
他们也不想想,三峡工程涉及到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文物保护单位需要搬迁呀,全国没有标识到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工程得有多少,这次北京奥运会建筑工程工地出土的流落到市场里来的出土文物咱们见到的也不少吧。
他们采取的鉴定说法很简单,没有出土比照物的一律不认,都是新的。
这样的鉴定结论,尤其是带有国家鉴定机构光环这些人的鉴定结论,造成了多少流散在民间的出土文物的流失呀。
凭借这些人的鉴定证书,这些流散在民间的出土文物就会大摇大摆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走出了国门,能不让我们这些热爱民间文物的工作者感到痛心疾首吗!
从孙学海痛心疾首的叙述中,我揣摩出了这些体制内专家鉴定民间文物的几种心态:一是墨守原有出土文物和博物馆文物的鉴定方法,不清楚不熟悉也不适应变化了的文物市场新情况。二是欠缺民间文物的鉴定眼力,看不准又不想放下专家权威的架子说看不准,干脆说假。三是对造假市场心存恐惧,不敢轻易说真,摇头说假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还能赚钱。
想到这里,我由衷地想为孙学海先生点个赞:
为孙学海敢于说真的勇气点赞。
为孙学海深谙民间文物市场规律的学识点赞。
但我也必须诚实的声明:不能为孙学海鉴定生涯中出现过的失误点赞。
但这种失误又是难免的。只要不是故意,就应该得到社会的谅解与宽容。因为所有的专家学者在民间文物鉴定这个花花世界里都不可能百鉴百中,在民间文物鉴定这个大陷阱里都必然有过马失前蹄。即便是国家鉴定委员会的副主任,即便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
这时候我扭头,又一次看到了启功先生题给孙学海的那首诗,情不自禁的细细品读起来:
石古竹心虚,
芳园占一隅,
丹铅留小景,
灯火校书余。
孙学海对待民间文物的态度就是石古竹心,孙学海热爱和保护民间文物的壮举就是芳园一隅,孙学海晚年为民间文物继续做的那些贡献就是民间文物百花园中一道艳丽的小景,必然会在终将全面开放的民间文物市场繁荣壮丽的画卷中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2021-11-7上午
京南观海阁
窗外,今冬第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