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随笔之七(3)
5、诗朗诵《向荒原进军》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一直想写几篇简短的文字,叫散文也罢,称随笔也罢,算是对我几年前雄心勃勃想做一个知青博物馆园区梦想的补偿,算是对我这两年想写一本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十五团(宝泉岭)宣传队生活记忆的一个了结。
尤其是今年,我去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日的岁月里。
可以说我是几次冲动,写下了好几次想要写的随笔题目。有时候十几个,有时候二十几个,有一次竟然写出了三十多个题目。
尽管这三十多个题目多是枝干而没了树叶的绿色,尽管这三十多个题目多是亮点却没了衬托亮点的倒影。
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不负苦心人的冥思苦想,不负苦心人的北大荒文字梦。前些日搬家的时候整理以前的资料,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已经破旧了的由发黄的油印纸和带着铁锈痕迹的订书钉组合而成的距离现在非常非常遥远的还带有明显的文化革命时代痕迹的四A纸大小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的标题由蓝色墨水和红色墨水双线勾画而成的几个大字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向荒原进军。
那是好友朱米天的字体,那是朱米天导演诗朗诵《向荒原进军》的脚本,那脚本的文字创作者就是我。
朱米天是上海知青,起初以标准的舞蹈范儿统领宣传队的舞蹈队伍和舞蹈节目,继而导演天才辐射到所有的表演领域,成为宣传队的专业导演,他的导演风格不仅思路广阔而且激情洋溢,加上他的文学底子雄厚扎实,几乎每个节目的文字脚本,在他导演思维的调度下都会超常发挥,收到意想不到的艺术再创作的演出效果。
在粗略翻阅这个意外发现的小册子的不长的时间段里,我的记忆被阅读的激情呼唤,瞬间便引发出了关于诗朗诵《向荒原进军》创作过程的清晰联想,随之,清晰联想演变成了汹涌奔腾的记忆的洪峰和巨浪。
这个诗朗诵的文字应该创作于76年前后,我刚刚从已经去了的正在筹建的二师糖厂组宣科调回了十五团宣传队,那个我到北大荒之后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地方。
翻阅浏览朱米天这个脚本,印象最深的是朱米天导演思绪和导演要点的文字用语:或情绪之高峰,或角色之演绎,或声调之起伏,或队形之变换,星星点点,斑斑驳驳,加上符号来注解助威,全然是朱米天在排练场上激情洋溢声调昂扬的一幅导演形象图。
然而,我品读这个脚本最想刨根问底最想读出文字背后的内容则是《向荒原进军》的写作内幕:
写于何时?写的是哪里?怎么写出的?随着回忆思绪的水流从平缓到急湍再到奔腾,《向荒原进军》的创作轨迹也清晰地投影进我的脑海里。
二十五连冬天的排水工程工地。
北大荒排水工程都是在冬天进行。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也记不清同去参加排水工程的都有谁,更记不清一共去了几天,甚至记不清每天是几点出发几点返回,排水工地上吃什么,只记得戴着的口罩摘下来吐口痰再戴就戴不上去了。
原本平平坦坦的口罩瞬间变成了沟沟坎坎的山地丘陵。
由此可见当时天气寒冷的程度。
特别的事件,特殊的感受,往往就是想写东西的时候。
恰好我最近翻阅北大荒笔记本时,发现了八首连续出现在一个笔记本上占了整整十页纸的写排水工地生活场景的短诗。
仔细回想,这八首诗正是那一次排水工地劳动后的创作成果。因为在我的北大荒记忆中只去过那一次排水。
《向荒原进军》诗朗诵中的排水内容,就是在这八首诗的基础上创作的,有的甚至就是原来的句子,现在想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汁原味。
北大荒麦收时节,以体验生活的名义来到八连。
在康拜因上畅游一望无际的麦海,在扬场机旁放眼飞上蓝天的金色彩虹,在跳板上尝试扛起装满小麦的麻袋的较量。
面对麦海的思路奔涌,面对彩虹的想象神奇,面对麻袋的情绪激昂,原定一周的时间突然觉得不够了。又提前申请延长,但申请延长的时间最后没能落实,原因是我被雨浇病了。
麦收时期的大雨本来就是家常便饭,被雨浇了也是年年都有的事,只要是麦收期间在连队就一定在所难免。
但这一年的麦收我去八连体验生活却被大雨浇的发烧了。
烧的浑身发冷,烧的口腔溃疡满嘴,烧的嘴里没味,烧的一点食欲都没有,烧的浑身没劲儿。
不得不打道回府,回到宣传队的驻地,团部文化宫后楼。
记得文化宫后楼的楼梯很高很窄,扶着楼梯扶手往上攀登,中间停了两三次才到二楼宿舍,还出了一身虚汗。
似乎记得,那段时间宣传队的人多数都不在楼里,具体去哪儿也一点儿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进了宿舍便蒙头大睡,睡了整整多半天,晚饭时醒来,只吃了白米粥就咸菜丝,先送来的荷包蛋都没吃。
由于白天睡足了,晚上躺在被窝了又不由自主地开始了创作思维,是这么多天以来康拜因上思维的延续、扬场机旁思维的延续、跳板上思维的延续。
趴在被窝里动笔,一首首诗从笔下流出,不停顿,不打奔儿,没计算用了多少时间,就如同一蹴而就,就如同一气呵成,写完了回头一数,整整十六首诗。
这些诗的草稿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但阅读朱米天的《向荒原进军》导演脚本时,我清晰的感觉到,其中麦收方面的内容都来自这十六首诗的转移和衔接。可算是创作来源于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注脚和诠释。更应是北大荒兵团宣传队创作生活的生动写照。
我曾经的北大荒兵团宣传队创作生活虽琐碎,没有创作出惊天动地的可以称得上作品的东西,但他对我后来文笔风格的形成无疑奠定了最具影响力的基础。
宣传队创作生涯的每一步稚嫩的尝试,都像是儿时学走,都像是少年时学跑一样,养育了并支撑了我返城之后的人生漫步,漫步的风格和漫步的实力。
翻阅这本《向荒原进军》朱米天导演脚本,衷心感谢北大荒黑土地给予我的创作生涯和创造机会。
正是这本《向荒原进军》所唤起的关于北大荒宝泉岭宣传队创作生活的记忆,使我更为形象更为设身处地的坚定了“生活就是老师”的信条。
而且是,无论何种生活。
6、德式加热器与创作室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一个四壁皆空没有挂东西的创作室,一个仅只摆放了两张相背课桌的创作室,一个朝西能望到宝泉岭后山的创作室,一个十多平米基本正方形的创作室,一个没有书架没有书橱的创作室,一个没有任何字号任何标记的创作室。
这个创作室位于宝泉岭文化宫的后楼部分,后楼二楼靠北朝西,是文化宫最不显眼的地方所在,和我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
宝泉岭文化宫,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酷似北京虎坊桥的工人文化宫,前面带圆柱和高台阶的门面,门面两侧长方形高耸的玻璃窗,门上方插满彩旗及彩旗后面有点儿像检阅台一般的空间,都是我第一印象的深刻记忆。
这第一印象不是感性认识,而是到北京来接我们北京知青的宝泉岭农场的赖先生和鞠先生用语言描述的。
记得那是在第一批知青出发日6月15号到第二批知青出发日7月4日之间的事,总后第十几宣传队来我们河北北京中学宣传队选人,阴差阳错地看上了我,最后没成估计是政审没过关。
错过了第一批出发去北大荒的机会就只能去第二批,起初我的想法是和学校宣传队的其他两个人一起去八五六农场,后来在赖先生和鞠先生语言工作的作用下改去了宝泉岭,宝泉岭文化宫和宣传队就是赖先生和鞠先生重点描述的对象,为此我还专门去了趟虎坊桥的工人文化宫,仔细地感受了即将见到的宝泉岭文化宫的设计原型,后来许多人都说,宝泉岭文化宫是参照北京虎坊桥文化宫设计的。
再一次回到文章开头的画面,开头叙述的宝泉岭宣传队的创作室。
那一天是晚上九点多,宣传队其他宿舍的不少人都已经要睡了。我端着一个足有半杯子茶叶已经喝的没味了的白色大把儿搪瓷缸,从和别人聊天的宿舍回到这个创作室,准备完成计划那一夜完成的创作构思。
创作前的准备:蘸水儿笔和稿纸。没有现在人手一台的电脑,更没有现在人手一个的能够写东西的手机。
为了头脑保持足够的清醒,我把搪瓷缸里的茶叶倒掉,换上从上海生产的光明牌罐头盒倒出来的碎半儿状的咖啡豆,灌上多半缸子水,把德式加热器放进装上了咖啡豆和水的大把儿搪瓷缸里,开始煮咖啡。
德式加热器由一个圆柱形长柄和一个圆筒形散热器组成,非常简单却非常好用,当时是我一个阶段以来晚上打夜班写东西必用的工具之一。
那时候年轻,经常可以一两天连续整夜地打夜班写东西。所以困的实在写不下去了是常事。
因为天天喝茶,茶对我基本上失去了醒脑提神的作用。二师文化干事王文琦建议用抽烟的方式解决,但我试了几次都没有效果。
左手拿着烟不时地抽几口,右手执笔写字,烟雾弥漫到眼睛里,非但没有其他人头脑清醒的感觉,还被烟熏的迷迷糊糊被烟呛得咳嗽不断。
最后想到了咖啡,用咖啡陪伴夜班写作效果果然不同寻常,尤其是用咖啡豆自己煮出来的不加糖的苦咖啡。
正好宣传队的导演朱米天有一个烧水的德式加热器,便成了我自己煮咖啡的专用工具,因为我俩住在同一个宿舍,构思上谈得来,业务上配合的默契,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所以德式加热器的所有权不知不觉间俨然转换为我了。
缸子里的咖啡和水,从冒气到冒泡,很快就香气扑鼻了。
于是我熟练地迅速拔下电源拎出德式加热器,借助早已写好的构思要点,屡了一遍事先想好的思路,开始进入写作状态。
一般来讲,进入写作状态很快就会江河奔涌一泻千里。
偶尔喝上几口惬意的咖啡,更是睡意全无,直到计划中的写作完成。
黑夜静寂,全然没有黑夜的感觉,伙伴睡梦之中,我却如同置身白昼。享受,那时的我对于打夜班写作简直就是一种平常的也是最舒适的享受。
现在想来,文化宫里可以称得上创作室的地方有三处我记忆最清楚,印象最深刻。
一个是后楼,紧挨着我和朱米天的宿舍。
第二个是舞台后面靠左侧紧里面的小屋,应该是平时放道具演出时演员换服装的地方。
舞台小屋,平时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人打扰。因为我演出时兼管灯光电器,所以对这个地方特别熟悉。即使在平时没有演出没有电影舞台上一片漆黑的时候,我也能顺藤摸瓜轻车熟路地一个人如履平地般进入这间小屋。
因为安静,因为无人干扰,在这间小屋里写作经常会忘记了吃饭,但有一暖壶拎来的开水和那把大把儿的搪瓷茶缸以及茶缸里浓浓的北京花茶。
这第二个创作室是我白天写作的最爱。
第三个创作的地方,是在文化宫前面门脸儿的上方,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晾台。
印象里晾台朝东,上午和中午前后,都阳光充足,加上一排彩旗飘扬中所传来的阵阵呼啦作响的音乐和沁心沁脾的痛快淋漓的习习凉风,给人一种屋内环境无法享受的舒服感。
尤其是在我犯口腔溃疡的时候,这种感觉简直就是我最最迫切的需要。
宣传队都知道我是口腔溃疡专业户,常年里口腔溃疡不断,不仅吃东西吃饭有障碍,关键是口腔溃疡犯起来的烦躁劲儿特别影响创作构思的连续性和写作的连续性。
每每这时候,我便拿上一袋蛋糕,拎上一壶开水,在这个室外创作室度过我必须带病完成创作任务的非常时间。
老式的褐黄色的蛋糕,北大荒和北京的做法几乎一摸一样。即便到了现在经济如此发达食品如此丰富的今天,这种几十年一贯制的蛋糕仍然在全国各地保持着经久不衰经久不变的当然位置。
在有音乐般的风声里,在有惬意舒服的凉风里,在明媚灿烂的阳光里,沾上水放进嘴里,舒舒服服咽进肚里的蛋糕使我暂时忘记了口腔溃疡的难受和烦躁。
构思与创作就顺利地在这个室外的创作室完成了。
几十年过去了,口腔溃疡已经因为岁数大了新陈代谢速度缓慢没有那么厉害那么难受了。
前两天溃疡又犯,到超市又买到了稻香村的以前被称为槽槽糕的蛋糕。
那褐黄色的外表与鹅黄色的内里,沾上水放在嘴里软软松松的感觉,又一次让我想起了北大荒的第三个创作室。
然而在三个所谓的创作室中,最使我怀念或者说印象最深的记忆,还是朱米天的那个简单的实用的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的德式咖啡加热器。
那长长的铜红色的柄,
那短短的圆筒形的散热器,
还有与好友朱米天聊构思聊创作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