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随笔之七(2)
3、大碴子和辣椒油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大碴子。
不是一般人认为的,把玉米粒打成细小的碎拌熬粥喝的概念,而是整粒整粒的老玉米豆。
配上大粒的芸豆,熬粥,就是大碴子粥,做饭,就是大碴子饭。
现今北京地道的东北菜饭馆,大碴子饭几乎已经绝迹了,根本没见过,大碴子粥不少饭馆还有,配上地道的鸡蛋炸酱,是我每每想起就流口水的餐饮最爱。
这个最爱的根本缘由,是因为我始终想念北大荒宣传队期间的一段大碴子与辣椒油的经历。
忘记了是哪一年、哪一月,宣传队在二十五连修整劳动。
也记不清了是什么原因,二十五连食堂几乎顿顿是大碴子饭。整个整个的,干黄色的玉米粒儿,配上少许的紫红色的芸豆粒儿。
开始几天还挺新鲜,吃着吃着就逐渐食欲锐减,每天饭眼时刻都没了走向食堂的动力。
忘记了是谁的主意,只记得这个主意是和一个天津知青带到食堂的一罐子辣椒油有关。
大碴子浇上一勺辣椒油,配上少许食堂里顿顿都有的带芝麻粒儿的朝鲜族细咸菜丝。开胃,下饭,食欲又从原来的半碗一碗,陡增到了两碗三碗。
但好事不长,一小罐辣椒油实在难敌这么多年轻人的狼吞虎咽,第二天就被一扫而空,玻璃罐被遗弃到了食堂的垃圾桶里。
找食堂要,食堂工作人员说没有这样提供辣椒油的服务项目,因为食堂里的油是限量供应的。
不知是谁想到了宣传队的库房,想到了宣传队库房里的油。
当然不是辣椒油,而是演出用的卸妆油。
用卸妆油来炸辣椒油,现在自然是难以想象的。
而在当时的北大荒,当时的北大荒兵团宣传队,却不能不被称为一次神奇的发现,一次具有创意水平的能够激发食欲的稀有食材的排列组合。
当时在宣传队演出都是自己化妆,自己抹底粉自己描眉毛自己在底粉上抹红色。
男士根本就没有化妆描眉的天性,加上我本人又不是经常上台需要经常化妆,所以化妆的效果经常会被别人戏称为熊猫眼等专有名词。
卸妆的程序比较好学,也比较方便,用当地产的豆油往脸上一抹,再用手纸一擦,最后用温水一洗,就大功告捷。
因为当时宣传队演出任务重次数多,分配给宣传队的豆油数量经常出现缺口和不足,经常要找团部领导特批,然后凭团部领导批条到食品厂豆油车间单独领取。
团部的食品厂离我们宣传队所在的文化宫不是太远。到食品厂拉豆油用过自行车也用过拖拉机。记得有一次用拖拉机一下子拉回来十几大桶,足够宣传队卸妆用上一年的。
当时这个用豆油炸辣椒油的创意一出,我们便连夜行动。
回团部文化宫宣传队的库房,用自行车驮回来满满的一大桶精品豆油。
食品厂的工作人员曾经说过,给我们的豆油都质量最好的。因为团部领导特意关照过:他们经常要往脸上抹,给他们的豆油要保证质量。
辣椒,二十五连食堂有的是。
黑土地里生产出的辣椒也和北大荒的大豆玉米小麦一样,个大饱满成色好。
红红的辣椒就如同宣传队员的演出热情一样,热情如火。
食堂里有足够的辣椒。
我们送去化妆用的豆油。
宣传队演出牌辣椒油很快就被端上了餐桌。
迅速的但是小范围的,偷偷摸摸的不敢张扬的,在二十五连食堂上市了。
成为我至今时常怀念的,一直想写的,心目中每每动情都写作欲望倍增的《殊食记忆》中的十大饮食品牌之一。
辣椒油,伴我们度过了一段特殊的值得记忆的饮食经历。
辣椒油大碴子,曾经使我们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
大碴子是我们北大荒知青生活的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记。
辣椒油是我们十五团宣传队演出生活的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记。
辣椒油和大碴子,不仅使我经常想起北大荒、想起宝泉岭、想起十五团宣传队,而且深深的潜移默化的融进了我们返城以后的所有经历之中。
不论是日常生活中还是聚餐宴请中,不论是条件富裕时还是条件艰苦时,不论是工作顺利时还是工作逆境时,我都会自然不自然地想起大碴子和辣椒油。毫不夸张地说:大碴子和辣椒油给予我的思维启发和思维源泉,是终生受益,终生难忘的。
4、 打鱼排的鱼肉大餐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鱼肉丸子。鱼肉饺子。
现在的加工工艺使我们对鱼肉丸子、鱼肉饺子的概念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但在当时那个加工工艺还比较原始,吃鱼还很少,比吃肉还不容易的年代,鱼肉丸子、鱼肉饺子简直就是一个想都不能想,想都无法想,想都想不出来的神话佳肴。
这个神话佳肴是和宣传队的一次下连队演出联系在一起的。
回想起来,我是在68年末69年初调到宝泉岭农场宣传队的。算是文化革命之后宝泉岭农场宣传队更名为二师十五团宣传队之后的第一批元老了。
那时候,团宣传队的一个重要任务或者说主要工作内容就是下连队演出。
所谓连队实际上就是农场下设的生产队,不知应该叫大队还是小队,反正多数都是以生产队地域范围和生产内容划分出来的单位建制。
那时候,宣传队下连队是家常便饭,许多与宣传队下连队演出有关的花絮,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那个十三连演出完暴雨狂风中乘坐拖拉机连夜返回的宣传队。
那个十九连演出完不脱衣服男女队员合睡在一个大通铺上的宣传队,铺下是溪水流动的催眠曲。
那个演出途中站着挤着依着解放牌卡车车帮睡着了的宣传队。
那个怕晕车有些人不得不主动申请坐在道具车上紧裹翻毛皮大衣躺在风雪中行进的宣传队。
那个演出完陪领导喝酒众多队员集体趴下,半夜里还有人躺在床上从嘴里流出炒面般液体的宣传队。
然而在宣传队下连队的演出中,最使我记忆犹新难以忘怀的却是到打鱼排的那次演出。
记不得打鱼排是在何时去的,也说不出打鱼排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恍惚记得打鱼排是从别的什么农场划过来的,属于离团部非常远的一个地方。当时是坐了车又坐船才最后到达打鱼排驻地的。
清晰记得离船上岸时水浪拍打堤岸的哗哗的声响和洁白的浪花,以及浪花落在衣服上的冰凉清爽的特殊感觉。
随后是紧张地勘查演出场地。
随后是紧张地装台。
直到演出结束。
直到卸完妆坐在打鱼排食堂的餐桌上。
直到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打鱼排厨师用自己连队打来的鱼烹制的鱼肉大餐。
已经不记得当时吃的都是什么,但记得吃的非常解馋非常舒服。原因是宝泉岭团部食堂改善伙食以猪肉为主很少能吃到鱼,尤其是这样全部以鱼肉为食材的全鱼宴。
但当时最使我吃惊,至今依然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打鱼排食堂厨师切鱼的情景:
菜案上,带着血,鲜亮,闪着点儿亮白色的,占据了菜案几乎一半面积的诺大的一坨儿鱼肉。
厨师先用刀切分成几个小块儿,然后再一刀一刀地切分成不同菜名所需要的不同形状的等待下锅的材料:或丝儿、或片儿、或块儿、或钉儿。
起初一直认为是猪肉,直到厨师解惑,才大吃一惊恍然大悟:眼前见到的厨师分解的这么诺大的一坨儿食材,竟然不是猪肉而是鱼肉,那得多大的一条鱼的肉啊。
打鱼排演出时见到的鱼肉,给我留下了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的深刻印象。
但更深刻的鱼肉印象还在后面。
第二天仍然大雨倾盆,连队领导告知:唯一的水路不能行船,你们今天走不了了。
协商的结果是,只能继续停留在打鱼排,只能继续加演一场,只能继续享受打鱼排的美味佳肴。
按照我们的意愿,中午仍然是以炖鱼为主,我们吃的仍然非常兴奋非常痛快非常超常发挥,吃的很多,很舒服。
下午演出结束,接近晚饭时分的时候,我和宣传队的其他几个人突然没了食欲,再不像来打鱼排之前那样渴望鱼肉大餐,也没有了昨天晚上那种吃了之后还想吃的感觉,甚至有点发腻恶心要吐。看来不仅是吃鱼吃多了,而且是吃过了,甚至是吃顶住了。
好在打鱼排的领导非常体贴民情,通知食堂晚上改善伙食:鱼肉丸子。
鱼肉还可以做丸子?可以说是第一次听说。
模糊记得鱼肉丸子上来的时候里面有浓浓的香菜味道,为了去鱼腥味,香菜是出锅之后才放进去的,鲜脆碧绿。
忘记了主食是什么,我们北大荒几乎天天吃的馒头还是偶尔吃一次的大米饭,或者是其他什么面食?
我现在能清晰记得的是:放了比往常多的多的醋。
醋是我的特殊爱好,无论吃什么都离不开醋,如今已经发展到了醋泡饭的地步:一碗米饭半碗镇江陈醋加上一块北京王致和的酱豆腐,就是一顿比吃肉比吃鱼还美的宋氏美餐。
当天的鱼肉丸子汤,似乎其他人也都多多的加了醋。醋味调剂,打鱼排的鱼肉丸子,是我们打鱼排演出过程中一次难以忘记的特殊记忆。
更特殊的记忆是第三天仍然大雨倾盆,唯一的水路仍然不能通行。打鱼排又没有陆路,水路是打鱼排唯一的一条与外界联通的出行之路。
坐在房间里等待雨停,暴雨倒泻在窗外的水面上,从水面拽起一盏盏的小型伞状透明物,像是无数的伞兵从天而降,凝固在宽阔的水面上。
打鱼排一位陪我们聊天的人士告知:
窗外的水面是一条什么河或者什么江,对面是汤原县城,他们今天要派人划着小船去汤原买东西,正在等待雨小一点儿的时候出发。
因为我们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做饭的蔬菜和佐料昨天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今天是非去汤圆采购不行了,多数做菜必用的佐料已经用完,个别的虽然还有但也都快要见底了。
打鱼排的领导为了我们宣传队能吃好第三天的晚饭几乎是全体出动煞费了一番苦心。我还特地嘱咐要冒雨去汤原购物的采购人员:千万别忘了多买点儿醋,因为连续几天吃鱼需要大量的醋。
我个人的深刻记忆:第三天晚饭前的感觉,就如同当今连续吃了两天肥肉的感觉,必须用醋来调节味蕾和胃,去掉油腻感。
晚上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又是一道吃惊的当时餐饮界的惊人之举:鱼肉饺子。
看着那一盘盘端上餐桌的饺子,想象着厨师用菜刀分解猪肉一般的鱼肉,又一刀一刀地把鱼肉切成包饺子用的鱼肉馅儿,那应该是多大的鱼呀?多大的体积?多沉的重量?叫什么名字?
现在想来厨师一定告诉过我们鱼的名字,是不是马哈鱼?现在已经知道:马哈鱼与三维鱼同宗同族,只是生长水域不同生长环境不同而已,只是一种鱼的不同的生命阶段。
鱼肉饺子,在当时我的脑海信息储存空间里就是一件餐饮界头号新闻。
身居北京平民区的我,从来没见过和吃过鱼肉饺子,更何况是这么多人的一顿鱼肉饺子大餐。
记忆中的带鱼是咸的,是要票的,而且不是月月都有,好像只能是过节的时候,而且是在北京人心目中的最隆重的节日春节的时候才会有。
其他的杂鱼在恍惚的记忆中也出现过,记忆最深的是一次是在南豆芽副食店见过的快鱼,发音是快字,究竟应该怎么写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当时母亲生病想吃鱼要我去买。
在我的记忆中,在当时的情况下,北京即使有鱼,也到不了多的可以用鱼肉做馅儿可以吃鱼肉饺子的地步。
现在想起来,在打鱼排领导和厨师处心积虑的安排下,那一顿鱼肉饺子吃的很新鲜很精彩,而且很有值得纪念值得回味的必要。那是我在十五团宣传队近十年的丰富多彩的青年时期的一笔非常值得浓墨重彩的记忆。
吃完鱼肉饺子喝汤,鱼肉饺子汤,倒上刚刚从汤原县城买来的醋,足足喝了三大碗。
打鱼排演出逗留的三天,是以鱼肉为主要菜肴吃饭的三天,也是北大荒餐饮记录中最奢侈,记忆最深刻的三天。
现在的孩子们绝不会有我这三天鱼肉印象的感觉。
因为摆在他们眼前和餐桌上的鱼肉的种类太多了。因种类丰富而导致的鱼肉烹制方法更是多的不可胜数,甚至眼花缭乱。
但在我的心中,这三天的鱼肉佳肴,是怎么也不会被现在这些眼花缭乱的鱼肉品种所代替所淹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