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板庄市场人物速写 —原汁原味,作于古玩城开业前
侃爷靳立成
瓦石山房店主靳立成,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一个侃。每天开门之前,大号罐头瓶茶杯里泡上一杯上好的浓茶(茶叶没喝过100块钱以下的),便山南海北地侃起来。对管理人员、对同行、对顾客来说,瓦石山房论面积在市场里数一数二,货品自然也最多,从最小的玉件到最大的满身宝石的木佛,从玲珑的内画鼻烟壶到堪称中国一绝的碳笔鬼画张,房里的每一件物品他都能侃出一段令你听得如痴如醉的故事来。然而他最喜欢侃的还是那块悬挂在店铺门上方的牌匾。
“瓦石山房,我们老祖宗的店,这牌匾还是咸丰皇帝的手笔呢。当年乾隆下江南,微服私访至京南(大兴一带),进了路边的一个古玩店,店名“怪石山房”。店里怪石雕品巧夺天工。店主递过一个薄胎细碗,乾隆捧在手里用心赏玩,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手捧欲求之,落地成瓦石……’乾隆顺口读出了一首诗,被随行人员记录在册。时过境迁,咸丰皇帝看到了这首诗稿,寻问此店,并挥笔题了四个字‘瓦石山房’。这样,怪石便改成了瓦石。皇帝题了字,大清造办处连忙将咸丰御笔制成匾,送至古玩店。岁月流转,到了光绪年间,古玩店着火,匾被烧成灰烬,仅留下了匾上的铜制落款:咸丰御笔。该款为紫铜镏金,就在我家多宝阁上供着呢。”
黑冠宇的五部曲
荟翠阁老板黑冠宇,精瘦的个头,一副银链系着的老花镜挂在他古色古香的暗花中式棉袄上,显得与古玩行当格外协调。他是市场公认的翠钻专家,正正经经的买卖人。
问我怎么干的这行,我爷爷就是干这行的。父亲做珠宝翠钻买卖时我就跟着学,从小就爱这行,有这个瘾。言语里透着一股倔劲儿。他来劲松市场也正是由这个倔劲引起的。
黑冠宇在古玩行的经历可以概括为五部曲。第一部,从小跟着父亲学,耳濡目染,炼就了古玩行所需的一双锐眼。第二部,1956年公私合营到了外贸,搞过金首饰,外贸搞金首饰就是从他开始的。搞过研究室,不是如今的政策研究室,而是研究失传的工艺品怎么恢复,破损的旧工艺品怎么利用。第三部,“文革”开始后,把他抽到三间房(外贸的库房),搞抄家送来的工艺品的验收。“那会儿可看到好东西了:龙云的翠牌子那么老大;徐悲鸿的画给人10块钱;齐白石的玉牌子多少呀!比我父亲那会儿可看的多多啦。”这期间是他提高眼力的关键时期。第四部,由于他的倔劲,因抗上和领导弄的关系不好,一闹腾到华夏去了,任门市部主任,抓古玩业务,干了四年多。这期间凭着他的眼力和门市部的同事们一起把翠钻贸易作到了新加坡,新加坡一趟赚了50多万。第五部,更是“倔”字起作用。新加坡50多万加上国内门市9万,当月他所在门市部的利润达到60多万。按规定应每人发奖金60多元,可上级领导为照顾另一个门市部的情绪,硬要让他从60多万利润中拨出十几万算到别人头上。这样一来,他们部门每人奖金由60元减到了40元,而另一个门市部的人均奖金却拿了100多元。他想不通,领导让他做门市部其他人的工作,他说没法做;让他把全部的奖金领回去,他不领不签字,更一气之下宣布明天开始休工告假了。领导把奖金送到他家里,看见奖金他更气,干脆不干了,辞职报告送到了华夏领导的办公桌上。于是,他成为劲松市场里引人注目的一员,真正意义上的老板,荟翠阁的老板,真正能左右店里的人、财、物了。
古玩“票友”周三爷
耀华堂的老板,67岁,天津人,一口纯正的天津话,行里人称他周三爷。周三爷年轻的时候,家里有钱,父亲是开银号的,哥哥开橡胶厂。有钱就有收藏的兴趣,北京、天津,走到哪儿买到哪儿。那会儿的东西便宜,名人字画几百块钱买一捆。齐白石的一个中堂20块,张大千的一幅五六十,买到家里捆都不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买,主要买文物店的。北京的琉璃厂,花市的中和商场,前门廊房头条二条都是他常去的地方。通过收藏,他和不少行里的专家交上了朋友,成了古玩界的“票友”。琉璃厂韵古斋的业务尖子耿某是他的好朋友,在韵古斋买东西都是耿帮着买,耿说买他就立马掏钱。耿去天津采购,总把采购的东西摆出来,让他说年代、品相、质地,说错了,耿给指教。久而久之,他也就成了古玩行里的“票友”—土行家。
“‘文革’抄家,收藏的东西一扫而光,落实政策后发还了一些,多数都找不到了。找不到的东西按两块钱一件算的,赔了我。东西没了经验还在,1981年前后,颐和园秦风珠宝店把我请了去。帮秦风干了几年,兴趣越来越浓,就琢磨着自己开店试试。于是,将发还的东西卖了一些作为开店资金进了劲松市场。还是那句话,到市场不是想发财,不过是找点开销,度个晚年。”
说到店里的货,他叹口气说,原先家存的货都摆到店里也就三分之一了。开店后最得意的一笔买卖,他说是两个鼻烟壶。一个是家存的叶仲三的内画壶,一个是后来收的蜜蜡壶,卖给了香港古玩行里的杨小姐。杨小姐的父亲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廊坊杨义斋古玩店的杨老板。两个鼻烟壶让周三爷赚了两万多元。
学者努尔丁
三星阁的老板努尔丁与众不同,他原本不是商人而是学者,学历史的,退休前在新疆大学任教,教突厥史。他祖上是维吾尔族人,但从清代就来北京定居了,一口纯正的北京腔,让人想不到他是少数民族。乍看上去努尔丁不过60岁出头,实际上已经70岁了,谢了顶的脑袋上留着一圈灰白的长发,颇有几分学者风度。学历史的自然和文物古玩有着不解之缘,他收藏古币历史悠久,对“杂项”的鉴定最为内行。
与众不同的经历使他经营起古玩来也与众不同,一般的古玩经营户随着经营年头的增加,店越来越大,货越积越满,精品越来越多,赚的钱都变成货了。努尔丁则不然,他似乎更具商业头脑,他进货的渠道有两条:一条去山西,一条跑行里。经营对象主要是行里人。最大的特点是资金周转突出一个快字。去山西进货,过去是两个月跑三趟,每趟带上两万块钱,东西运到北京,就立刻出手。大部分出去了,剩下的就减价,不是冒傻气,就为资金周转快一点。据他讲,平均每去山西一趟,刨去花销净赚三四千块钱。积少成多,可就不是小数字了。跑山西最成功的一笔买卖是从平遥买了10张没名的画,220元进的,加上路费、花销合280元,一个南方口音的行里人开价8000元,回北京的当天就给买走了。
从行里进货卖,俗称串行。串行凭的是眼力,赚的是眼力钱。老努串行同样突出一个快。他在琉璃厂海王村买了一个瓷香炉,方形,撒蓝的,民窑货,700元。到劲松搁了没两天,让常来劲松的一个胖老头买走了,卖1600元。后来,别人告诉他,买者就是香港著名导演李翰祥。在海王村行里两次进桃珠,回来卖给了劲松行里人,第一串买价300元,卖价500元;第二串买价200元,卖价700元。
赵成元诚信赢人
××堂是场内三大钟表专业户之一,店内不同时代、各种类型的钟表用各具特色的音响,演奏着同一个节奏,仿佛是一曲合奏曲。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中外客人。然而最招揽客人的还是信誉二字,有道是以诚待客客盈门。
春节前不久,两个德国客人从德国西部飞抵北京,一出机场,便风尘仆仆地乘出租汽车来到劲松市场,进了市场大门直奔××堂。店堂主人赵成元热情欢迎。寒暄之后,客人指指刚刚放在柜台边的旅行包告诉老赵,他们这次带来48000马克,专门来市场采购德国老式钟表。比起中国古玩来他们更喜欢经营自己国家的钟表。这些远嫁东方的德式钟表,一别祖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但回国立刻就被家乡的父老乡亲抢购一空。德国客人出门到市场里买货去了,装着满满的马克的提箱就放在老赵的店堂里。他们相信老赵,把老赵这儿当成了他们每次来京的落脚点,钱箱放在这儿,采购的钟表也放在这儿。每每老赵还要帮他们打包,为修理一些钟表的残损出谋划策。老赵与这两个德国人交了朋友,市场的经营户也为此受了益。德国人的48000马克三天内全部花在了劲松。
美国使馆一位年青的秘书在老赵店里花700元买了一个老式座钟,回到使馆,夫人不喜欢,只好来退。可进了店堂又不好意思张口,老赵见他手里捧着的钟,明白了他的来意,就告诉他不喜欢没关系,退钱也行换一个也行。年青的秘书大喜过望,连忙把躲在外面车里同样不好意思的秘书夫人请进店里。两人英语对话,嘀咕了半天,然后告诉老赵他们任期已满,一星期后就要回国,本来退后不想再买了,看到老板如此诚心待客,他们准备挑选两个,一个自己留在家里作纪念,一个送给美国的朋友。老赵听后热情介绍商品,2400元的挂钟和800元的座钟很快被秘书夫妇选中。事后老赵深有感触地说:假如那个700元的座钟不退,或为此闹得不欢而散,他们决不会甘心情愿地再花上四五倍的钱。
复制专家来福兄弟
清雅轩的主人来福兄弟俩是经营古玩复制品的行家里手。别人经营复制品靠哪朝哪代怎么到手的,云山雾照一通。某公经营花盆便是一例:把一个青花花盆气喘吁吁地扛到买主面前,不仅花盆满是泥泞,沾满草屑,扛花盆者身上也是泥斑点点,草屑根根,人家一手拍打两下卷得高高的裤腿,一手抹两下脸上挂着的汗珠,再说一声:刚下车,这盆是从黄河边给您扛来的。不由你不信,但要交钱,当就上定了,不光那盆是复制品,连那脑门上的汗珠都是刚用自来水给抹上的。来福兄弟则不然,他俩经营复制品靠的是活儿的质量,从不说是什么年代的,就这活儿,您拿回去看,看着值就买,不值再拿回来。
鼓捣这复制品他俩可算研究到家了,苦头也吃了不少,餐风露宿不说,光是北京到景德镇这通跑,一年就不下几十趟。俩人在景德镇有窑,请的烧窑师傅,有时为烧出几个好东西,在窑上一蹲就是半个月。内行人说,来福兄弟俩烧的复制品有些确实达到炉火纯青、以假乱真的地步。
一个青花仿清龙纹盘把在文物行里干了一辈子现在专门给香港人掌眼买东西的老宋给蒙了。还是那句老话:先拿回去鉴定,要就给钱,不要把东西送回来。第二天老宋送来1万美金,买了。买主随后通知香港拍卖行的人来,人家说是假的,新活。老宋找回来,死说活说退了4万元人民币。老宋自白扔了近2万块钱,还一再求来福兄弟为他保密,说不在乎这2万块钱,眼力砸了谁还敢求他。
一次,烧了15把壶,碰碎12把,仅剩3把。其中两把卖给了文物商店,6000元一把,文物店给了12000元,最后一把,澳门的一个外国人买去了,给价2000美金。过了些日子,这外国人找回来,说是新的,人家拍卖行不要。来福兄弟说这活儿就值这个价:这胎、这釉、这图案、这光泽……最后买卖双方谈妥,放在店里寄卖,已经见了8000元,没卖。
1993年草于劲松市场南排房